第93节

　　尔林兔镇是陕西和内蒙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子，这里紧邻着红碱淖，这个镇是在整个陕西都算是比较贫穷，因为地下没什么资源土地也很贫瘠。当地种植了一些玉米之类的粮食作物，不过看起来种的最多的还是三北防护林的主力：沙柳树。
　　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比较荒凉的地方，但当地给我的震撼很大的是那些尔林兔镇的镇民们，他们基本都是蒙古裔，满达大叔下车热情的和他们打着招呼，那些人看起来并不富裕，但是对自己的家乡十分的自豪。晚上我们就住在了一户满达大叔熟悉的镇民家里。
　　这家人家的房子里供奉着成吉思汗，很热情的亲我们吃红碱淖里出产的银鱼和当地的手抓羊肉马奶酒，味道都香的出奇。羊肉那种香味大概只有正宗的蒙古人才能弄得出来。而马奶酒则是另外一番滋味，这种东西一般只有三度左右的酒精量，算是一种饮料，好客的主人在酒里面加入冰块喝起来感觉更好（当然也有度数高的蒸馏马奶酒），主人唱着蒙古人的敬酒歌，频频起立向我们敬酒，结果我发现他自己喝的却不是酒。我正在疑惑的时候，主人刚刚和潘朵对饮完，从背后摸出个玻璃瓶倒满了酒杯向王亮走去，这时候我才发现那玻璃瓶上写着：正宗江津老白干！
　　那可是六十二度的酒啊！蒙古人真能喝！
　　一番宴席后宾主尽欢，主人吩咐他妻子带着潘朵去休息了，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就随便在主人铺在地上的毛毡上休息，主人给准备和厚厚的被褥。
　　喝了不少马奶酒又吃了不少手抓羊肉，我觉得肚子有点胀就没先睡觉，而是走到了主人面前的院子里散散步。
　　在外面看着满天的繁星我才感觉到，中国真的很大！
　　你在人口多的繁华地区其实是感觉不到的，直到进入了中国的西北，特别是青海、新疆、西藏地区你才能感觉到，这个国家的土地真的很大，大到很多人都难以想象：那么广袤的土地，众多的人口，你也许在那一刻才能感觉到。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满达大叔也走了出来。
　　“小黄？想什么呢？”满达大叔笑着拍拍我肩膀说道。他满脸通红，估计无论是马奶酒还是老白干都喝了不少。
　　我看着天上那条发亮的银河，摇了摇头对着满达大叔说到：“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地方真好。”
　　“是很好，景色优美，空气清新。”满达大叔哈哈笑道，然后随意的坐在了一个土坎上，招呼我也坐下。
　　“小黄，这地方是不错，不过我问你，如果让你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你愿意吗？”满达大叔看我坐下后，带着一种比较严肃的表情问我到。
　　在这里呆一辈子？
　　我看了看四周荒凉的景色：土坯房子、长不高的庄稼、稀薄的人口、低矮的沙柳……
　　如果要我在这种地方呆一辈子，那可比蹲监狱还惨。
　　“你也不会肯的是不是？那么你还觉的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满达大叔笑笑说到：“红碱淖这地方全是盐碱地，一年四季收不了多少庄稼。又不长草，我们蒙古人也没办法放牧，所以，在这里生存是极其艰苦的。尽管现在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至少有公路通了，到西安也就一天的车程。”
　　“这种地方，偶尔来一次也许会觉得是个真的很不错的地方，但是如果叫你常驻这里，你立即就会退缩的，不是吗？”看出了我的想法，满达大叔笑着说到，然后指着西北那边说到：“红碱淖就在那边,这个湖很可能会在几十年内干枯。到时候，这个地方恐怕就真的会成为不毛之地，没人会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
　　“我是个蒙古人，并且是比较传统的蒙古人，蒙古人就喜欢水草丰美，能放牧大量的牲畜，但是这种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满达大叔意味深长的说到。
　　我看着满达大叔，表示理解他的意思。
　　满达大叔呼了口酒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递给我，我闻了一下发现是酒，也喝了一口。
　　“蒙古人认为，能在一个壶里喝酒的人，那就是前世兄弟。现在我们是兄弟了，我就不瞒你什么了。”满达哈哈大笑的拍了拍我肩膀，显得非常高兴。
　　“那个东西你也不用瞎想了。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对这东西没有概念，我一看就已经知道了这东西是什么：那是一副马套子上的一个配件，桍住马脖子用的。”满达大叔说到。
　　我点了点头，疑惑的问道：“一个用来套马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列入不能对外公布名单？”
　　满达大叔又喝了口酒道：“是啊，一个套马的东西确实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但如果……那东西套的不是马，而是人，会怎么样呢？”
　　103、神州陆沉
　　我猛的一下站了起来：“人？怎么回事？”
　　“小黄兄弟！你坐下！”满达大叔拉着我说到：“不要激动，听我慢慢说。”
　　“我们挖到了不少这种东西，只不过有一些已经完全断裂了。可再往下清理，就发现下面居然全是人类的骨骸！”满达大叔说到：“层层叠叠的不知道有多少，光是我们清理出来的骷髅头就已经超过一万个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更加惊异了。
　　“经过对那些骷髅的辨认和各种情况推断，我们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些人应该是当年羯族弄出来的“双脚羊”！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双脚羊，可能很多人都不懂这是什么东西，羊不都是四个脚吗？除非是喜羊羊。
　　但这三个字的背后，包含着太多的血和泪，让我每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能感觉到藏在这三个字背后的悲哀和恐怖。
　　大家耳熟能详的三国之后，司马氏统一全国成立了晋朝，这个朝代在中国历史上是个很没存在感的朝代，几乎没有任何著作或者小说一类的东西描写，其实这个时代，中国进入了一个空前混乱的时期。
　　晋朝分为东晋和西晋，其中东晋只有区区五十年的历史，只传了四个皇帝。东晋看起来好的多，一共有一百零三年的历史，传位十五个皇帝。
　　不过，也就仅仅是看起来好像不错而已。
　　东晋有十五个皇帝，坚持的时间却只有一百零三年，平均每个人大概不到七年；更奇特的是我算了一下这十五个皇帝的死时的年龄，平均居然只有二十五岁多点，唯一一个超过五十岁的东晋皇帝是晋简文帝司马昱，结果这位老兄在位时间居然只有一年！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位老兄是第一代晋元帝司马睿的弟弟，可司马昱自己已经是东晋第七个皇帝了！兄弟两人即位中间居然隔了整整五个皇帝！还有两位皇帝一个即位时只有三岁，另外一个只有五岁。
　　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事情。
　　中国历史和人民向来都注重着皇帝那一堆事，却很少有人注重老百姓的情况。藏在东晋皇帝乱七八糟的历史背后的，是那段历史老百姓所遭受的苦难。
　　事实上，很多人都知道两宋历史：北宋一统全国，南宋被打的偏安南方，而西晋和东晋则完全是另外一个翻版的两宋历史，但是和两宋不一样的是：两晋比两宋要弱小的多，坚持的时间也短得多，宋朝老百姓都已经受够了苦难，两晋的老百姓呢？
　　东晋偏安长江以南地区，长江以北地区，以五个少数民族（匈奴、鲜卑、羯、氐、羌）为主的游牧部落南下，在中原、华北和现在的青海一代建立了一大堆政权，其中比较大的国家就有十六个，这个时代被称为“五胡十六国”时代，和东晋并存。
　　这个时代是中国民族大融合的一个重要时期，也是碰撞最激烈的一个时期。南宋历史学家刘义庆（《世说新语》的作者）对这个时期用了一个词描述：“神州陆沉”。
　　少数民族大量建立了自己的政权，相互之间攻杀无数。在此期间汉族人民被少数民族大量屠杀，那个时期是汉族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
　　“双脚羊”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因为当时整个北方地区混乱不堪，生产完全被破坏军粮不够，很多军队就开始了“人吃人”的补充军粮的做法：宋朝人庄绰的著作《鸡肋编》里曾经形容过，山西、河南、河北、山东地区的军队吃人，不但吃而且对人肉还吃出了经验心得：老人和男人的肉比较老，被称为‘饶把火’，意思是需要多煮一会儿才能咬得动；女人，特别是少女，被称为‘不羡羊’，意思是比羊肉还好吃；而小孩则被称为‘和骨烂’，意思是小孩子肉嫩，好煮烂直接吃……
　　所以，所谓的“双脚羊”其实就是被食用的人的称呼，这些人根本不被当做人，而是被当做两个脚走路的“羊”而已！
　　“那个地方不是古墓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被吃掉的人？”我惊异的说到。
　　“根据我的观察，那个地方的人其实不是被吃掉而是被人殉。不过另外一部分人的骨骼上我们找到了一些被食用的痕迹：例如牙齿的咬痕等等，所以我估计这些人恐怕是修建陵墓的时候，被征用来的“军粮”。在陵墓修好以后，被直接活埋进了陵墓里。
　　我狠狠的吸了口气，呆呆的看着天空。
　　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很难想象那些天天等着被杀死成为食物的人每天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