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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雪夜。

    小麦满足地闭着眼睛,坐在轻摩后面回到市区。这是五角场的外围,附近有几所著名大学,不少准备过圣诞的大学生在街上逛着。轻摩转进一个居民小区——并不比古飞住的地方好到哪里去,秋收在一个楼道前停了下来。

    她重新睁开眼睛,仍然拉住他不肯放手,她怕像从前那样,一旦把手放开,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楼梯昏暗的灯光下,照出秋收平静的表情,他带着小麦走到四楼,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门。

    这里才是秋收住的地方,要比古飞那里干净了许多,房屋装修也是中规中矩,风格竟和小麦家里差不多。客厅摆着沙发和电视机,还有个看似很久没用过的餐桌。这是个两室两厅的单元,还有个房间是朝北的书房,却一字排开三台电脑——这是开淘宝店吃饭的家伙,大概同时开几个电脑方便客服吧。她没看到其他值钱的东西,家具和摆设估计都是房东留下的。

    小麦回头埋在他的怀里说:“你的‘魔女区’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住得更好一些?”

    “月租两千,我觉得已经住得很好了。”秋收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就像摸着自己养的小宠物,“你有没有跟十几个人合住在一个单元里?有没有试过住在违章搭建的临时房里?有没有在夏天的大桥底下过过夜?有没有在火车上的人行通道里睡死过?”

    “别说了!”小麦心疼地封住他的嘴巴,“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受了很多很多的苦。这些全是我的不好,我应该把你照顾好的,这是我的责任!”

    “没关系,这些苦并不算什么。”

    她明白他的意思——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毁灭他的苦难。

    “是,我知道没办法弥补你受到的伤害,但是未来可以变得更好!可以住更好的房子,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一起来努力!”

    “更好的生活?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在淘宝网上开店,苦心经营‘魔女区’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找到杀死我妈妈的凶手,并且替她复仇!”

    “你找到凶手了?”

    秋收不置可否地闭上了眼睛。

    “听着,我不在乎凶手是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我要跟你说清楚,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小麦,那么多年过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黑夜里的雪渐渐积起来,“其实,我早已经原谅你了。”

    “不,这还不够,你必须要知道一切!”

    说罢,她从包里掏出来钱灵的日记本。

    秋收疑惑地接过日记本,做到沙发上小心地翻看。

    她的心底也在乱跳,紧张地说了一句:“你可以直接翻到2000年6月下旬。”

    五分钟后,秋收缓缓地合上日记本,将头埋到膝盖之间,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在女人面前流泪。

    可是,无论他怎么控制情绪,都不能抑制内心的伤痛,很快就痛哭流涕。

    小麦温柔地抱住他,在耳边安慰:“这就是命运,我们都不能埋怨任何人!”

    他痛哭了数分钟,红着眼圈站起来:“我恨了你那么多年,却恨错了对象!其实,我并不恨那张纸条,也不恨你要和我分手,甚至都不恨你把我关在地下。我恨的是那件事导致的后果——我的父亲,在那个大雨的夜晚,为了找我而被卡车撞死,他才是最无辜的人!

    秋收的眼泪已经停止,小麦的泪水却涌了出来:“你知道吗?当我高考结束以后,我又到学校对面去找你,可你已经消失了。”

    她重新打开从泥土里挖出的钱灵的日记本,抽出十年前秋收写给她的小纸条——

    我心里难受你

    秋收看着十年前自己写下的字,怅然若失:“我以为,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乎我了。”

    “我在乎的,我心里也难受你……只是,后来暂时遗忘了。”她躺在秋收怀中,抹去眼泪说,“秋收,你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我想有些事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也许吧。”

    “最近几个月,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但得不出真正的答案。”

    “你想问什么?”

    秋收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十八岁少年的眼睛,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阴霾。

    “人生是什么?”

    “我们生下来,然后又死掉。”

    他浅浅地说出答案,就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浅浅地微笑一下。

    小麦没想到如此复杂的问题,却得到一个如此简单的答案。她皱着眉头思量片刻,觉得这可能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她也给了秋收一个浅浅的微笑。两个人相视微笑,似乎是十年来最放松的时刻。

    “秋收,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1995年。”

    田小麦变作了十八岁时的表情:“是啊,那年我们都只有十三岁,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吗?”

    “那天,在我妈妈死后,我已无家可归,你爸爸带我住到你家里。”

    “我想起来了!对不起,那天我对你非常冷淡,我真后悔!为什么那时候不对你好一些?”

    “没关系,因为那时候你看不起我。”他早已不再介意了,摸着她的嘴唇,“在这座城市里,从没有人看得起我。后来,除了你。”

    其实,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早已经化为幽灵。

    “对不起!”她又一次控制不住泪水,抬头却看到墙上挂着的木吉他,“这就是当年你为我弹过的那把?”

    “是啊。”他站起来抚摸老旧的木质表面,多年来保养得还不错,“当我最穷苦潦倒的时候,这是我身上最后最珍贵的东西,就算穷得连包子都买不起,我也舍不得卖掉它。”

    “你再为我唱一首歌吧。”

    她想,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秋收摘下吉他:“想听哪一首?”

    “就弹十八岁那年,当我们被分开以后,你在学校的围墙外弹的那首歌。”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凌晨声嘶力竭的歌声,以及随后遭到的殴打,全都涌上了心头,身体似乎都隐隐作痛起来。稍稍调整了琴弦,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拨出一串音符。

    “喝醉了以后,还能想些什么,是纯纯的爱,是飘飘的愁……”

    十年前的凌晨,小麦趴在女生寝室的窗台上,看不到黑夜里他弹吉他的样子。此刻,他就坐在她的面前,只弹给她一个人听。即便,再也无法挽回错失的十年,她仍然深深念着这首歌,念着这个唱歌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个男人。

    他的声线已改变许多,技术也有所进步,想必苦闷的时候一直在弹。唱到副歌部分,并未如当年那样吼起来。那是少年荷尔蒙的激情。如今他已不需要火山似的爆发,只要像溪流一样源源不断。

    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它在远方等我。

    那里有天真的孩子,还有姑娘的酒窝……

    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叫我慢慢地走。

    海浪它总是一波波,不要停歇不回头……

    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