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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或许你觉得米拉有些可笑。我也这么觉得。可我又有点儿同情她,可能比你更加同情她。你认为她自负、肤浅。在我看来,这些词或许可以用在她身上,可是,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这些。我认为她的可笑之处在于躲在厕所里,可比起这一点,我更不喜欢她那张刻薄的嘴,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试图用口红去遮掩。她的刻薄是那种不时发出“啧啧”声的刻薄,她砰地关上了脑中的教养之门,把宽容挡在了门外。可我又为她感到难过,至少当时是这样,后来便不再如此。

因为,开门或者关门都不重要,最终你还是被困在盒子里。我无从探知两种生活方式之间有什么客观上的不同。我所能看见的,只是幸福水平的不同,说是这么说,我也不很确定。如果叔本华所言不虚,那么,人类就不可能获得幸福,因为幸福意味着没有痛苦,正如我的一位叔叔所言,人只有在死亡和烂醉时才不会感到痛苦。彼时,米拉关掉了所有的门,此刻,我打开了所有的门,而我们都感到痛苦。

一九六八年,我回到哈佛,在这里待了很久,无论天气怎样,我都会沿着湖滨散步。我总是想起米拉,还有其他人:瓦尔、伊索尔德、凯拉、克拉丽莎和格蕾特。那一年本身就是一扇敞开的门,却也是一扇神奇的门:你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你站在门后,回望身后的事物,它们就像童话书里的国度,五彩缤纷,有田野、农场,还有带塔楼、燕尾旗和锯齿栏杆的城堡。那里的房屋全都是宜居的村舍,盖着茅草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住在城堡里的人和住在茅舍里的人一样,都有着简约的身影,却也能让你一眼就分辨出来:善良的王子、公主和仙女是金发碧眼,而坏王后和继母则是一头黑发。我认为,在那里,有一个虽然长着黑发却依然善良的女孩,可她也不过是个例外。善良的仙女穿着淡蓝色的纱裙,手拿金色魔杖;恶毒的仙女则穿一袭黑衣,驼着背,长着大下巴和长鼻子。仙境里虽然有几个臭名昭著的巨人,有许多邪恶的继母和老巫婆,却没有坏国王。我小时候就希望生活在书中的仙境里,我评价周围事物的标准是看它们是否与仙境相符:美是仙境,不是现实。我还曾集中心力,试图让仙境在头脑中变成现实。如果我能做到这点,我会欣然抛弃真实世界去那里,我甚至愿意抛弃我的父母。或许,你以为这是早期精神分裂症的表现,可在我看来,我最终就是那么做的——住在一个只有五种基本颜色的仙境里,边界分明,里面没有弄乱草地的啤酒罐。

我之所以如此喜欢缅因州的海岸,主要是因为,在这里你几乎顾不上去幻想这些。这里的风又冷又厉,整个冬天,我的脸都有些皲裂。拍岸的海水令我兴奋,而且每每如此,就像纽约的地平线带给我的感觉一样。用来形容它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词——壮观、宏伟、汹涌,不过,怎么说都没关系。它本身就能让我联想到上帝。这些巨浪带着一股原始的力量,起起落落,发出恐怖的隆隆声,拍打着岩石,激起漫天白沫。如此有力,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可怕,对我来说,这就是生命的象征。还有沙滩和岩石,以及它们培育的全部生命——蜗牛和贻贝。我常常把岩石戏称作蜗牛的廉租房,或者贝类的贫民区。你知道吗?那里的蜗牛比中国香港的人潮更拥挤。沙滩并不适宜散步,缅因州那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扩展到了虚空之中。这里的天空,让人丝毫联想不到乐土——乐土的天空,应是如海水般湛蓝的,那里应该种着橄榄树,西红柿由青变红、鲜艳欲滴,在阳光里粉刷一新的白墙的映衬下,柑橘在翠绿的树叶间闪烁。而在这里,海水、天空和岩石都是灰色的。这里的天只能看向北方,看向那冰冷的极点;当天空向北弯成弓形时,你甚至可以看见它的颜色一点点褪尽。真如冰雪皇后[11]统治下的白色世界。

我说过尽量抛开童话般的幻想,但我似乎无药可救了。所以,我站在这门口,一边回望童话世界,一边享受着痛苦,孤独中又带着些许优越感。也许,我该转身面对现实世界。可我做不到,我无法向前看,只能回望那个童话世界。不管怎样,这一切都荒唐极了。因为我要说的是,米拉一生都活在童话世界里,当她穿过门时,脑中还全是童话世界的样子,她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不过,显然她认为童话世界就是她的现实。因此,如果你想去评价她,就不得不搞清楚她的现实是否和其他人一样,换言之——她是不是疯了?在她看来,恶毒的皇后可以根据面容与身形判断,善良的仙女亦然。每当她需要帮助时,善良的仙女就出现了,她每次挥动魔杖都分文不取,帮了忙后随即消失。至于米拉是否心智正常,就要由你来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