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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4

尽管人们感到悲哀,感到不满,但生活还要继续。米拉仍然尽职尽责地参加各种课程和派对。研究生的派对通常吵闹、没有主题、没有条理;研究生宿舍也破烂不堪,没有家具,只有立体声音响,总是播放着滚石乐队和乔普林[36]的音乐。研究生们可以没饭吃,但不能没有音乐。有时房间里有光一闪一闪,那是他们在跳舞。厨房里总会有啤酒、葡萄酒、椒盐卷饼和薯条,有时候还会有奶酪和饼干。有一间寝室的房门总是关着的。米拉想,那也许就是供大家“亲热”的地方吧。这有点儿奇怪,因为那里总是有许多人,如果是为了隐私,大家完全可以去其他地方。几个月后,她第一次被邀请进入那个房间,她总算知道,原来他们是在里面吸大麻。他们一边吸,一边随手传递着烟管。每当他们听到警笛声或音乐声太大的时候,他们中就会有人起身打开房门,向外嚷道:“嘿,小声点儿,你们想把条子招来吗?”

大麻似乎让他们进入了某种私密的感官世界。他们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懒洋洋地靠在床上,用力地吸着。他们盯着外面,眼神却是放空的。他们看上去很冷静,漫无目的地低声闲聊着。在她看来,他们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共同参与了一次犯罪,从而和其他人区分开来。就像他们跳舞一样,虽然伴着同一支曲子,但谁也不碰到谁,没有人领舞,没有人跟随。你分不出谁和谁是一对或哪几个人是一起的。剑桥似乎是一个人和人彻底疏离、彼此隔绝的地方。

米拉又到其他房间去转了转。有的寝室很大,里面住了三四个学生。到处都是人,可他们说的还是在其他派对上说的那些事。她经过一个房间,史蒂夫·霍夫尔正在演他的独角戏:

“它是鸟,是飞机,是超级呼吸[37]!他声势如雷地来到这里,为了释放那被征服、被打败的魔鬼,让沃巴克斯爸爸当上宇宙之王!他飞到一间屋子里,卡利加里博士[38]正俯身看着一个呆滞的身体……是芭芭丽娜[39]!他张开他的超级嘴巴,开始吹。噗!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昏倒了,不幸的是,芭芭丽娜也在其中。于是他小心地闭上了嘴,跳到她身旁,一把将那个美丽的姑娘从酷刑桌上抓起。他一转眼就不见了,只看见她高高地飘在摩天大楼上空。那个美丽的姑娘醒来后,睁开眼睛,她那两厘米长的睫毛(当然,这也有她那必不可少的眼线液和睫毛膏的功劳)轻轻颤动着,她看到救命恩人那英俊的脸,就将自己温暖而湿润的嘴唇覆在他的唇上——然后,她又昏倒了,可怜的超级呼吸!一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受到诅咒,拥有那可怕的力量,无法逃脱,他如何能明白女人的爱!他只能永远在天上飞,寻找魔鬼,建立沃巴克斯爸爸王国!让这个世界满是忙碌而生机勃勃的工厂、幸福的工人,甚至是更幸福的百万富翁!可是,直到世界变得安全,直到他卸下披风的那一天,他都无法拥有人间的快乐。姑娘们、小伙子们,当那一天来临时,当他建立起稳固、永久的金钱和机器王国时,他终于可以用佳洁士牙膏刷牙,用李施德林漱口水漱口了。孩子们,这可是你们现在就能做到的!他终于可以住在莱维敦的平房里,和系着白围裙的芭芭丽娜一起过上平凡的生活……”

“产生自然的自然[40]。”多萝西说。

“不,是被自然产生的自然。”蒂娜与她争论道。

“我要受不了啦。”恰克·斯皮内里细声细气地说。

“最初的原因和最终的原因是一样的,不是吗?我是说,根据形而上学来说是这样,或者如果你超越了普通类别,进入神秘的现实……”

“那不是直接原因。”

“是离开的充分原因。”恰克说。

“嘿,米拉!”霍沃德·珀金斯和她打招呼,一副很高兴见到她的样子。他是个瘦弱的年轻人,一只眼睛总在痉挛。他佝偻着背,晃了一下。他又瘦又高,他的身体对他来说,仿佛是一种特别的负担,仿佛它是一根长长的煮好的意大利面,他怎么也捋不直。他身上总是盖着或围着什么东西。

“真想不到,半年就这么过去了。还有六个月。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

米拉用慈母般的语调叹息了一声。

“你是幸运的。”

“为什么?”

“你年龄要大一些,你对自己有把握。而我们这些人……太糟糕了。”

“你是说,你怕自己通不过考试?”

“当然!我们全都担心。我也不例外。我们都是本科学校里的优等生,都是一路得A过来,从没挂过科什么的。可是,一直以来,我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有多愚蠢,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有很多不懂的东西。老师们——就连最好的老师们——也不知道我们实际上并不怎么样,因为他们从没想过问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问题,所以他们仍然给你A。可是,我们知道,迟早会露馅的。接着我们收到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是因为那些老师推荐了我们,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愚蠢。可你心知肚明,那一天正在到来。你进入哈佛后,他们就会把你揪出来。你会一败涂地。然后,大家都会知道。”他咕哝着。

“所以,你拼命地学习,是为了弥补你的愚蠢。”

“当然,”他用充满信任、几近哀求的神情看着她,“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把我揪出来呢?会是在基础测试的时候吗?”

她笑了:“小时候,我以为我爸什么都知道,因为他不经常在家。当我知道他早晚会知道玄关里的脏脚印是谁踩的时,我很沮丧。然后,等我再长大一点儿,我才明白,原来无论是谁都会知道,因为家里只有一个人穿5码的鞋子。我还发现,爸爸知道得并不多,因为一切都是妈妈告诉他的,她才是那个厉害的人。再后来,我又发现,他们谁都不能比我更快地算出27加56等于多少,于是我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后来,我又以为老师什么都知道。当然,这种看法也没有持续多久,但在读大学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教授们是无所不知的,可这也没持续多久。当你得到第一个A的时候,你万分高兴,然后你又得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现在,你总算相信,没有哪一个教授是无所不知的。你继续往前走,踮着脚尖走过雷区,等待着爆炸。可它始终没有来。一年又一年,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把你揪出来。你一直在成功,一直在进步。有一天,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成了总统,那时,你才会真的被吓到。因为到那时你才明白,没有谁是什么都知道的,但别人会认为你什么都知道。那时你就要开始忧虑人类的未来了。”

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大家纷纷转过头看他们。他的脸色又沉下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他说。

天哪,又来了。“可你还能做什么呢?”

“我可以去杀越南佬。”

“没错。”

“那也许更好一些。”

“如果你喜欢打仗的话。”

“或许我应该加入和平护卫队。”

“你怎么吃得惯鱼头和米饭?”

“我只吃糙米、青豆和酸奶。我得离开这儿,这里全都是行尸走肉。人们相互竞争,他们争相给胡顿[41]留下好印象,希望他能推荐他们去哈佛、耶鲁或普林斯顿任职。没有哪个人是真实的。”

“也许这就是真实。”

“不,你是真实的。你会说出你的真实感受。”

不,我没有,她想。不然我就会告诉你我这会儿有多烦了。

“我再去拿点儿酒。”她说。一旦派对变得无聊了,你就去喝酒,也许,人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开始酗酒的。

一个留着红色长直发的年轻女人站在桌前往杯子里倒酒,酒都溢出来了。

“哎呀!”她抬头看着米拉,紧张地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东西,我已经醉了。”

“如果你喜欢倒酒的话,这里还有一个杯子。”

凯拉笑了:“好久不见,米拉。”她给米拉倒满酒,这次只溢出了一点点。米拉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是啊。可能因为我不像以前那样常去雷曼餐厅了。”

“我也不常去了。天哪,我讨厌这个地方!”她转过头,紧张地四处张望。她的眼神很焦虑。

“是啊。”米拉递给她一支烟。

她拿起烟在餐桌上敲了敲:“不过,你可真不错,如此平静,好像这对你来说毫无影响,好像你每个学期都过得很从容。”

米拉很惊讶:“有人刚刚说了类似的话。好奇怪。我怎么会给别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你不觉得平静吗?”

“呃,我想是的吧,我不觉得紧张。但我在这里也不是很快乐。”

“‘不是很快乐’。当然了,谁又会觉得快乐呢?可是你能正确地看待一切,你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吗?”她凑近了盯着凯拉。

“是啊!”凯拉坚持说,“我们这些人就像傻子一样,整天担惊受怕。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未来,我们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你对自我价值的认识取决于你在这儿的表现吗?”

“说得好,”凯拉亲切地对她笑着说,“没错。”她拿起烟,米拉替她点燃。她不安地吞吐着:“不仅要完成学业,还得完成得漂亮。我们都想这样,都希望这样。这是有病,我们有病。”

“所以,我心理健康是因为我降低了期望值。”米拉说,“我也想去哈佛或耶鲁任职,可是我毕业时都四十岁了,我不觉得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所以,我干脆不去想了。我根本就不去想未来。我想象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一场激烈的竞争,一场激烈的竞争。”凯拉一边抽着烟,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酒瓶,“如果有人在乎就好了。我嫁给了一个优秀的男人,可他真的不在乎我的表现如何,哦,也许他在乎,但他不愿帮我,你觉得我让他帮我有错吗?”她转身对着米拉,眼睛已经湿润了,“我会帮他,真的会。他沮丧的时候,我耐心倾听,他需要的时候,我吹捧他,满足他的自尊,我爱他,真的爱他。”

“我好像没见过你老公。”米拉四处看了看说。

“哦,他不在这儿。他是一名物理学家。他最近在写论文,几乎每晚都泡在实验室里。你觉得我有权向他要求什么吗?我知道他很忙。”

“当然,”米拉说,“你当然有权要求。”

凯拉看着她。

“不妨试一试,”米拉僵笑一下,“如果你什么都不要求,你就什么都不会得到。你可能还是什么都得不到,但至少你试过。”

“哦,谢谢你!”凯拉大声说,抱了抱米拉,还把酒洒在了米拉的衬衣上。米拉有些感动,也有点儿尴尬。

“我也没做什么啊。”米拉笑着说。

“你告诉了我应该做什么!”凯拉强调,好像这是很显然的事。

“是你自己告诉自己的。”米拉纠正她。

“也许吧,但是你帮助我,让我想到了自己要做什么。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米拉一副困惑的样子。

这时,有人来到桌边,拍了拍凯拉的肩膀,是马丁·贝尔,他是一个深肤色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很热情。

“要跳舞吗?”

凯拉放下酒杯:“好啊,来吧。”她离开时转身对米拉说,“别忘了,我改天过去找你。”米拉笑着点了点头。

米拉又开始游荡。她在一群交谈着的人旁边站了一会儿,那些人没注意到她;她又走到几个四处张望的人旁边,听他们讲哈佛多么可怕。没过一会儿,她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在走廊里,她与霍沃德·珀金斯擦肩而过,他正在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说话,她穿彩色长裙,戴吉卜赛珠链。霍沃德拽了拽米拉的袖子,那个年轻女孩转身走开了。

“米拉,你要去哪儿啊?你介不介意我哪天过去找你聊一聊?可能是哪天晚上,行吗?”

“当然可以。”

她一边走,一边摇头。她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这里的“智慧的老女人”,可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