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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洗衣店

    加纳克里他“的出现
    我将久美子的衬衫和裙子拿去站前的洗衣店。平时我是把要洗的东西送往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并非出于偏爱,只是因为离家近。而站前的洗衣店妻上班路上时常利用。上班途中交出,回家路上捎回。她说价钱虽贵一点儿,但工夫比家附近的考究。于是大凡自己珍惜的衣服,即使麻烦些她也拿去站前。所以这天我才决定专门骑自行车跑一次站前。料想她对我把她衣服送去那里是乐意的。
    我穿上薄些的绿色棉布裤,蹬上网球鞋,套上久美子从哪里拿回来的为唱片公司做广告用的巴-海伦黄色T恤,抱起衬衫裙子走出家门。洗衣店的主人仍用上次那般大的音量听JVC收录机。今早听的是安迪-威廉斯的磁带。我推开门时《夏威夷婚曲》刚完,正接着放《加拿大落日》。店主一边用圆珠笔往本子上一个劲写着什么,一边合着旋律很幸福地吹口哨。货架上堆积的盒式音乐磁带中可以看清部分曲名,如《塞吉奥-梅迪斯人《贝尔特-肯裴飞》和《101故事》。他大概是轻音乐的狂热爱好者。我不由心想,难道真有AlbertAyler、DenCh。ry和CecilTaylor的热烈追随者成为站前商业街洗衣店主人这类故事吗?有也未可知。只是他们恐怕不大可能成为幸福的洗衣店主。
    我把绿花衬衫和鼠尾草色喇叭裙放在柜台上。他马上打开粗粗看了一遍,以工整的字体在传票写上衬裙字样。我喜欢字迹工
    整的洗衣店主。此外若再爱好安迪-威廉斯,简直无可挑剔。
    “是冈田先生吧?”他问。我说是的。他写上我的名字,把复写的那张撕下递给我。“下周二来取,这回请别忘取哟。”他说,“太太的衣服?”
    “嗯。”我应道。
    “蛮漂亮的颜色嘛。”他说。
    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雨。现在9时30分都过了,仍有拿着公文包和折叠伞上班的人朝车站楼梯快步赶路。怕是上班时间迟些的工薪阶层吧。早晨就很闷热,但他们对此无动于衷,全都煞有介事地裹着西装,煞有介事地扎着领带,煞有介事地穿着黑皮鞋。我见到不少同我年龄相仿的职员模样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身穿巴-海伦T恤。他们西装领上别着公司徽章,腋下挟着《日本经济新闻》。月台铃响了,几个人跑上楼梯。我已经好久没目睹这类人的身影了。想来,这一个星期我只在家和自选商场和图书馆和附近区营游泳池之间走来走去。这星期我所见到的,全是主妇和老人和孩子和若干店主。我在这里站立片刻,怔怔打量穿西装扎领带的人们。
    好容易出来一次,我思忖是否该进站前的咖啡馆受用一杯早咖啡什么的,又嫌嚷嚷作罢。其实也并非很想喝咖啡。我看了看自己映在花店橱窗里的姿影,T恤下襟不知什么时候染了番茄汁上去。
    骑自行车回家途中,我情不自禁地用口哨吹起了《加拿大落日》。
    11时,加纳马尔他打来电话。
    “喂喂。”我拿起听筒。
    “喂喂,”加纳马尔他道,“是冈田先生府上吗?”
    “是的,我是冈田亨。”第一声就听出打来电话的是加纳马尔他。
    “我叫加纳马尔他,上次失礼了。访问,您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我说没有。如候鸟没有用来抵押的资产,我也没有所谓安排。
    “‘那样的话,今天1点我妹妹加纳克里他去府上拜访。”
    “加纳克里他?”我以干涩的声音问。
    “我妹妹,前几天给您看过照片的,我想。”
    “呢,你妹妹我倒是记得。不过……”
    “加纳克里他是我妹妹的名字。妹妹作为我的代理前往拜访,1点钟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那就这样吧。”加纳马尔他放下电话。
    加纳克里他?
    我拿出吸尘器吸地板,整理房间。把报纸归在一处,用绳子捆了扔进壁橱。将散乱的音乐磁带放到架上排列好。在厨房把要洗的东西洗了。然后淋浴,洗头,换上新衣服。又新煮了咖啡,吃了奶油三明治和煮鸡蛋。吃罢坐在沙发上翻看《生活指南》,考虑做何晚餐。我在“羊栖菜-豆腐色拉”那里划了个记号,在采购备忘录上写下所需材料。打开调频收音机,迈克尔-杰克逊正在唱什b利-金》。我开始想加纳马尔地,想加纳克里他。见鬼,这不简直成了相声搭档!加纳马尔他、加纳克里他。
    毫无疑问,我的人生是在朝奇妙的方向发展。猫跑了。莫名其妙的女郎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同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相识并开始在胡同一座空屋进进出出。绵谷升强xx了加纳克里他。加纳马尔他预言领带失而复得。妻告诉我不工作也未尝不可。
    我关掉收音机,把《生活指南》放回书架,又喝了杯咖啡。
    五时整,加纳克里他按响门铃。果然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个儿不高,年纪大约不超过二十五岁,样子很文静,而且一看即知她惟妙惟肖地保持着60年代初期打扮。如果以日本为舞台拍
    摄《美国怀旧》,加纳克里他想必可以凭这副打扮被评选为特约演员。她一如照片上那样头发蓬蓬松松,发端略微上翘。脑后的头发被紧紧拽往脑后,卡了一把闪烁光辉的发夹。黑色的眉毛用眉笔勾勒得跃然脸上,染睫毛油渲染出不无神秘意味的眼影,口红也恰到好处地再现当时的流行色。若让她拿起麦克风,很可能径自唱起《安琪儿乔尼》。
    当然,她的衣着要比其化妆简朴得多普通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事务性的。上身是式样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同样简单的绿色紧身裙,饰物之类一概没有。腋下一个白色的漆皮包,脚上是白色的尖头船形鞋。是小号的,后跟尖尖细细如铅笔芯,同玩具鞋无异。我不由大为折服:穿这样的东西居然也能走到这里来。
    较之照片,真人远为漂亮,漂亮得说是模特都不为夸张。看见她,恍若在看往日的东宝电影:加山雄三和星由里子出场了,汤本九郎扮演送外销饭的伙计,这当儿戈吉拉扑上前来……
    不管怎样,我把克里他让进家中,请她在客厅沙发坐下,热了咖啡端上。我问她吃了午饭没有。因看上去她总好像还空着肚子。她说还没吃。
    “不必介意,”她慌忙补充道,“不用管我的,午间一般只吃一点点”
    “真的?”’我说,“做三明治不费什么事,用不着客气。这类小东西我早已做惯了,手到擒来。”一她轻轻摇了好几下头,说:“谢谢您的好意。真的没有关系,请别再张罗。咖啡就足可以了。”
    吃罢饼干喝完咖啡,她多少显得舒缓下来。
    “令久我是代替姐姐来的。”她说,“我自忖加纳克里他,加纳马尔他的妹妹。当然这不是我的原名,原名叫加细节于。现在的名字是给姐姐当帮手之后才启用的。怎么说呢,算是职业用名吧,和克里他岛没什么关系,也没去过克里他岛。只是姐姐用了马尔他那个名字,就适当选了个相关的称呼。克里他这个名字是马尔他给选的。对了,冈田先生您去过克里地岛吗?”
    很遗憾,没去过,我回答。没去过,短时间也没有去的打算。
    “克里他岛迟早要去一次。”她说,旋即以甚为一本正经的神情点了下头。“克里他是希腊距非洲最近的海岛,是个大岛,古代文明很发达。姐姐马尔他也到了克里他岛,说那里好极了。风大,蜂蜜特别香甜。我特别喜欢蜂蜜。”
    我点头。我不怎么喜欢蜂蜜。
    “今天来有一事相求,”加纳克里他说,“请允许取一点府上的水。”
    “水?”我问,“你是说自来水?”
    “自来水就行。此外如果这附近有井,也想取一点井水。”
    “我想附近没有井。但在别人家院子里倒是有一眼,不过干了出不来水。”
    加纳克里他以颇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并真的出不来水么?的确是那样的?”
    我想起女孩往井里扔砖块时那“砰”一声干巴巴的声响,说:“的确干涸了,没错儿。”
    “也罢。那就取府上自来水好了。”
    我领她走进厨房。她从白漆皮包里拿出两个小瓶样的容器,往一个里装满自来水,小心翼翼拧紧盖子。然后她说想去浴室。我把她领进浴室。浴室晾满妻的内衣裤和长筒袜,加纳克里他并不介意,拧开水龙头往另一瓶里灌了水。拧好瓶盖。倒迹素看是否漏水。两个瓶盖颜色不同,以区别浴室水和厨房水。装辑室水那个是蓝色,装厨房水那个是绿色。
    折回客厅,她把两个小药瓶塞进小小的塑料冷藏盒,封好拉
    链式盒盖,很珍贵似地收入白漆皮包。随着“咋”一声脆响,皮包卡口合上。看那手势,不难知道同样作业她不知重复过多少次。
    “这就行了?”我问。
    “嗯,现在这就行了。”说罢,加纳克里他理一下裙摆,做出要挟包从沙发立起的姿态。
    “等等,”我说,我全然没料到她将如此唐突地离去,很有点狼狈,“请等一下,猫的下落那以后怎么样了?老婆很想知道。不见都快两个星期了,要是有一点点线索,务请指点才好……”
    加纳克里他生怕人抢走似地挟着漆皮包注视我的脸,随后微微点了几下头。一点头,下端卷起的头发像60年代初期流行的那样蓬蓬松松地摇摇颤颤。而一眨眼,又黑又长的假睫毛便如黑奴手上的长柄扇慢慢一上一下。
    “直言相告,姐姐说这话讲起来恐怕比眼睛看到的还要长。”
    “比眼睛看到的还要长?”
    “还要长”这一说法,使我联想起一望无际且一无所有的旷野上唯一高高耸立的木桩。随着太阳的西斜,桩影迅速伸长,前端早已肉眼看不见了。
    “是的。因为这不仅仅限于猫的失踪。”
    我有些困惑。“可我只是希望弄清猫的下落。仅此一点。猫找到就可以了。如果死了,我想核实一下。这怎么会变得还要长呢?我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说着,她把手放在头上闪闪发光的发夹上,稍稍往后推了推。“但请你相信我姐姐。当然不是说姐姐无所不知。不过既然姐姐说‘讲起来话长’,那么那里边就的确应有‘讲起来话长’的情由。”
    我默然颔首,再无话可说。
    “您现在忙吗?往下可有什么安排?”加纳克里他以郑重其事的语调问。
    “一点也不忙,什么安排也没有。”我说。犹如切根虫夫妇不具有避孕知识,我也不具有什么安排。不错,我是打算在妻回来之前去附近自选商场买几样东西,做“羊栖菜-豆腐色拉”和里加托尼虾番茄酱。但一来时间绰绰有余,二来并不是非做不可。
    “那么,就稍说说我自身的事好么?”加纳克里他道。她把手里的白漆皮包放在沙发上,手交叉置于绿色紧身裙的膝部,两手的指甲染成好看的粉红色。戒指则一个也没戴。
    就请说吧,我说。于是我的人生——加纳克里他按门铃时我便已充分预料到了——愈发朝奇妙的方向伸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