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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节

  人总是会死的,所有古人才有“寂寞身后事,千秋万岁名”的感叹。
  “我来吧。”方纯把百灵儿抱起来,跃进土坑,放入棺中,与蒋沉舟并排放好。
  这本来就是一具双人棺,两人并躺,空间绰绰有余,但百灵儿的斗笠实在碍事,即使摘下来平平地盖在脸上,仍然有碍观瞻,把蒋沉舟的脸遮去了一半。
  方纯犹豫了一下,本想把那斗笠和面纱完全拿开,立刻被叶天阻止:“不要动,那样就好了。”
  面纱之下覆盖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无人知晓,他也不想亲眼目睹,因为蒋沉舟已经因此而亡。
  “什么?”方纯直起腰来,向上望着。
  “她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只愿在所有人印象中保留从前的完美模样。方纯,你也是女孩子,应该能理解的,是吧?”叶天叹息着解释。
  方纯猛地打了个寒噤,再转头去看那只竹笠,倒抽凉气,下意识地点头。
  “‘牛头马面降’对人的摧残无法用言辞来形容,那是生理上的、心理上的双重打击,不仅仅针对中蛊者本人,也针对爱她的人、她爱的人。如果不是恨到极点,谁能有勇气向自己下这种降头?也许当初她恨极了蒋沉舟,才不惜下蛊自残……”叶天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却一言不发,只是向土坑内的方纯伸出手去,淡淡地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滴血珠,从他被岳老三咬到的伤口中迸出来,沿着手臂滑下,像一个无限拉长的破折号。
  方纯借着叶天一拉之力跃上来,手上已经沾染到了他的血。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血珠上,元如意不假思索地取出手帕递过来:“叶先生,刚刚那一战,多谢了,多谢。”
  那只白丝手帕上绣着许多弯弯曲曲的古怪文字,与普通手帕迥异。
  “没事,不必客气。”叶天没有接手帕,但元如意跨近一步,已经用手帕拭去了血珠。白手帕果然有些古怪,血珠立刻沿着编织经纬晕染开来,之后便被白丝全部吸收,不留一点红色的印渍。
  “你最好不要再次生事,杀戮一旦开始,就停不下了。”方纯向元如意发出警告。
  元如意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像两泓被船篙搅动的深潭。
  “你在吓我?方小姐,不要忘了,这是在炼蛊师的世界里,这里的空气、草木、土壤都是跟炼蛊师息息相关的。很多时候,外乡人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找不到原因甚至找不到尸骨。不要吓我,因为炼蛊师的生命根本就不属于自己,已经奉献给万蛊之神……”元如意低声笑起来。
  “是吗?”方纯脸上的线条渐渐绷紧。
  “是。”元如意并不退缩。
  “炼蛊师也会死、也怕死,不是吗?”方纯的目光从元如意头顶飘过,然后飘向柚子林的树梢,飘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元如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已经感受到方纯胸中涌动的杀气。
  “一切都结束了。”叶天横在方纯与元如意之间。这时候动手毫无意义,只会让另外的人渔翁得利。他担心的,是一直隐忍不动、虎视眈眈的黑夜金达莱。
  “对,看在叶先生面子上,我不会因方小姐的咄咄逼人而生气。苗疆人恩怨分明,这一滴血的恩德,必当后报。”元如意笑起来。
  元满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就这样埋了,岂不是太可惜?要知道,没人能有这么好的资源,身体中藏着那么多蛊虫。如果我能得到它们,力量增强十倍,立刻就……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叶天,我再说一遍,这种资源浪费是最叫人痛心的!”他盯着棺材中的两个人,表情如同饕餮之徒眼看着大鱼大肉摆在眼前却不让动筷子一样,心痒难耐之情溢于言表。
  叶天推开他,然后进入土坑,亲手盖好棺盖,用方纯递过来的锤子,细心地把盖子钉紧。笃笃笃笃的敲击声惊飞了柚子林里的鸟儿们,噗噜噜地振翼而起,唳叫声不绝于耳。
  这一次,是方纯亲自持铁锹盖土的,细心地把黄土馒头修复成原来的样子。
  叶天沉浸在莫名的悲哀之中,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大人物,譬如蒋沉舟和岳老三之流,年轻时光辉灿烂,到了中年以后,伤痛多过快乐,并随时会遭受重病、死亡的打击。人的一生,既简单又复杂,永远没有稳定下来的可能。
  一切结束后,叶天淡淡地说:“走吧,不要打扰他们了。如果有人敢动这里的一粒土,我的飞刀必将插在他的喉咙上。”
  这句话,是向着元家兄妹说的。
  “最起码……最起码百灵儿留下的锦囊应该公布一下吧?好歹说百灵儿的祖上是苗疆炼蛊师,那是炼蛊师之间的恩怨,我们有权利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元满不打算就此罢休,但却被元如意拉住。
  “叶天,你永远都不了解炼蛊师的世界。老卜留下的日记给你,算是报答你替我挡死的恩情。”元如意说,一边把老卜没读完的日记本扔过来,然后丢给他意味复杂的深深一瞟。
  然后,她跟元满从另一个方向穿林而过,不知所踪。不过几分钟后,那个方向上传来两个人且行且歌、凄厉哀伤的声音。元满的歌声低沉、嘶哑,如同陈年皮鼓;元如意的嗓音却尖厉高亢,如同新铸的唢呐。
  他们唱的是:“虫虫行行虫虫,盆盆罐罐坑坑,春秋岁月营营,人生几度空空。虫虫死死生生,月缺月圆匆匆,要问我向何处,山山水水听听……”
  “好一曲炼蛊师的悲歌。”方纯仰着头听了一阵,忽然苦笑着感叹。
  老卜、岳老三、百灵儿这三大炼蛊师的死,仅仅是一夜之间、数个小时内发生的事。三条命、三个活生生的人都因为年轻时选择了炼蛊师这条道路而丧命于此,如果他们从事的是另外一种职业,也许能平安无事,一直活到老。虽平庸,却安稳。
  “有时候,我也很想唱歌。”叶天静静地笑了。
  在伊拉克沙漠中执行任务时,他有数次面对大漠孤月引吭高歌的冲动,但他一直都好好忍着,用数子弹、磨匕首、检查枪膛等等琐碎的工作磨砺着自己的躁动。为了完成任务,他把所有喜怒哀乐都深深地隐藏起来,冷硬得像一块铁、一块木头那样。
  “唱什么?”方纯问。
  “唱一首献给那些不知为何而死、不知为何而生的江湖人的歌。”他回答。
  方纯取出笔,在木牌上加注了“百灵儿”的名字。
  她的字,方正凝重,与普通女孩子纤细灵动的字迹有相当大的区别。书法界讲究“字如其人”,当叶天审视那三个字的时候,仿佛是在透过一笔一划研读着方纯的内心世界。
  他在读她,她亦在读他。
  方纯若有所思地说:“叶天,我越来越觉得,你根本不像是一名江湖人,而应该去做诗人或者作家。因为你太重义气、太具书生气,根本不属于江湖。或者说,你的所作所为跟白道上的大人物近似,光明磊落,正气凛然,这些都是江湖人所不具备的。叫我说,把你跟金延浩金王子掉个个儿,就正好了。”
  金延浩身上,带着说不出的浓重邪气,叶、方两人一照面就感觉到了。
  叶天一笑,把锦囊放进口袋里,指向小落水村:“走吧,我这辈子是做不了诗人或作家了,接下来应该做一个潜水家。”
  自始至终,他没有打开锦囊,只要这秘密没被揭示,元满就会一直觊觎左右,不愿离去。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要这张玄妙无比的关系网永远编织下去,直到结成一张颠扑不破的巨大渔网,将历史长河中沉淀着的秘密一网打尽,全都捞起。
  硝烟暂时散去,但笼罩在泸沽湖上空的阴霾却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叶天与方纯慢慢地回转小落水村,一路上默默无语。繁华过后,尽成寂寞,苗疆炼蛊师四大家族转眼间只剩下两家了,而隐居多年的竹联帮大佬和他心爱的女人也都长埋地下。
  “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就开始探湖行动。”方纯关切地看着叶天。
  雷燕等人埋在地下已近四天,再耽搁下去,危险就更大了。